桂林的天气

在桂林住久了,人会变得尤其敏感于天气。

桂林的天气是山作出来的，这些山不似别处的山，连绵着，拖泥带水地铺展开去，桂林的山是一个个地立起来的，像从地底下冒出的笋，突然，陡峭，毫不含糊，它们把天空切割成大大小小的块儿，于是天气也便被这些山弄得支离破碎了，你在山这边走着，云在山那边飘着；你这里还是晴日，转个弯，说不定就淋了一头雾水，原以为天气是天的事，到桂林才知道,天气也是山的事。

春日里，雨是常客，这雨不大，却细密绵长，下起来就没个停的意思，雨丝斜斜地织着，把山都罩在蒙蒙的纱里，这时候看山，反倒更好看了，山在雨里是湿润的，青黝黝的，像刚从墨里捞出来，漓江的水呢，也涨起来，却还是清亮的，只是急了些，哗哗地响着，街边的榕树叶子给雨水洗得油亮亮的，偶尔有水滴落下来，砸在青石板上，溅起细细的水花，这样的天气，最适合撑着伞慢慢地走，伞上沙沙地响着,像是在听一支绵绵的曲子。

忽然想起一个下午，那是在阳朔，天色出奇地好，太阳明晃晃的，却没什么热力，暖融融地照在身上，青石板路被晒得微微发烫，空气里浮动着桂花的甜香，几个孩子在巷子里追逐，笑声清脆得像碎银子，远处的山，近处的水，都浸在这光里，明净得让人想落泪，可谁知半个时辰不到，天边就涌起了乌云，雨说来就来，先是点点大的，打在脸上凉丝丝的，顷刻间就成了倾盆，人们四散奔逃，店铺里、屋檐下，挤满了躲雨的人，有人笑着骂这天气，有人倒不慌不忙地看着雨景，我站在一家米粉店门口，看雨帘子密密地遮住了对面的山，看雨水顺着骑楼的瓦檐流下来，汇成一条条细细的水线，空气里满是泥土和植物的气息，湿漉漉的,却说不出的好闻。

这样的天气，让桂林的日子过得慢，慢到可以仔细地看一朵云怎样从这山移到那山，慢到可以听一阵风怎样轻轻吹过竹林，雨歇了，天晴了，日子还在那里，不紧不慢地流着，桂林的天气就是这样，它不在乎你的行程，不在乎你的计划，它只管下它的雨，出它的太阳，飘它的雾，而你，只能随着它，慢慢地走，慢慢地看,慢慢地活。

我忽然明白，不是桂林的天气让人变慢，而是这样的天气里，你才愿意慢下来，慢下来看雨，慢下来听风，慢下来和自己待一会儿，这座小城教会你的,原来是这样一种从容。